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徵,舉也。舉上文所言之義而釋明之,曰徵釋。即自問自答之意。
人眾壽皆自我開出。有我相,便有對待之人相。人不止一,為眾生相。執我之見繼續不斷,即
壽者相。四相不外一個我相也。今開而說之者,明執我者便有分別心。使知六識生於末那,有
末那便有六識,不相離也。如此執我分別乃凡夫通病,豈是菩薩,故曰即非。
所以警誡發大心者至深切矣。我相因我見生,我見以我相顯。一表一裏,從來不離。破我相即
是破我見也。相有粗細,粗則著境,細則著心。後周亦言我相,是約心言,即約識言。蓋八識
為真如心變現之相,故唯識宗亦名相宗。
此科本釋上科令發大願之故。何不曰:「何以故?大而化之故,斷惑故,轉識故,乃至度己先
當度他,度他即是度己故。」如此豈不令上科之義更顯,而必從反面言之,何耶?蓋斷惑轉識
等等,皆法也,皆不可取。取則又成我相,又成分別。故不用表詮,而用遮詮,一齊遣蕩。此
世尊之微意,亦般若之正宗也。
補四相,即是一個我相。有我,即有對待之人相。對待者不止一人,即眾生相。我相在妄心中
,念念繼續不忘,即壽者相。菩薩茍見有眾生得度,自我度之,即有我相,從而四相俱起。有
四相,即有分別心。有分別心,是凡夫,不是菩薩。
修行者,第一應撇開我字,發心為一切眾生,此即降伏我相。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眾
生剛強,令他修行已不易,何況了生死。然皆不問,無論人與非人,皆度之成佛,亦本來是佛
,此即降伏人相。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心中不起如何能度盡之念,此即降伏壽者相。實無
眾生得滅度者,此即降伏眾生相。何以要如是降伏?蓋發無上心者,要行菩薩行,普賢行,倘
有四相,如何得稱菩薩?
佛要修行人從文字起觀照。不用觀照功夫凡情不能轉,故學人須從此下手。今就此段經文,
詳述觀照之方法。
古人於觀照多未詳說。觀是觀察。(最初譯為思,是心中思惟。)禪宗不可用心意識參,是明
明教人不用思。然又說不可墮入無思甲裏,復是要用思。所以如此者,以凡夫知見多,必須單
刀直入先將枝葉斬除也。宗下看話頭,要起疑情,如不思,疑情從何起?觀是思惟。然單是思
惟不可,故又用照。照即宗下之看。如就文字起觀照,一離文字,歸到心上,然後能照住。照
住時,說有思惟,卻無思惟。說無思惟,又非無思惟。此時心中自然開出智慧。如何是開?即
是妄想停而住於本覺也。
般若有文字般若,觀照般若,實相般若。文字指經文言。實相指人人本具之性言。佛說般若,
即希望學人證此本具之性。如何能證,即應就文字起觀照。若不觀照,則文字自文字,不能
消歸自性,不得受用。吾人讀誦金剛經原期消歸自性,佛說是經亦為此。然則觀照之道理,觀
照之方法,不可不知。不但般若要觀照,一切佛法,說到修持上,千萬法門,亦不外觀照。
學佛之三條件,曰戒、定、慧。無戒,則身口意三業不得清淨,故戒是修學基礎,是獨立的。
定慧二字,互相生起。就果上言,是定慧。就因上言,是止觀。止者止息妄念,觀者即觀照
真心。因止能生定,因觀能生慧,此是分配言之,其實止觀功夫祇有一個觀字,此兩者係一
件事。止者,初下手時要攝心一處,即古人所說之定。其實初下手者夠不上說定,然定卻由
此而生。久久則由定生慧。何則,蓋觀一種法門成就以後,智慧即發生,妄想即脫落。故有
慧方能成就此定。
又初下手攝心一處,必十分作意方能攝得,可見此中有觀。故說來說去,祇有一觀字,所以
般若不說止而說觀照也。
觀照有多種方法,無方法則不能起觀照。方法雖各宗不同,而其指歸則一。
如天台宗之空、假、中三觀。華嚴宗之四無礙觀及法界觀。法相宗之五重唯識觀。密宗之道
場觀、阿字觀。禪宗之看話頭。淨土宗之觀無量壽佛皆是。或云念佛不是觀,此語不然。須
知即念即觀,若妄想紛歧,散心念佛,不得受用。必須口念佛號,心想彌陀,如在目前。如
此念佛則妄想無從起,即是觀,故用功莫要於修觀。
修觀是收攝意根,意根攝住,身口二業亦攝在一處。
故淨宗之心想佛,口念佛,手持珠。
密宗之心作觀,口念咒,手結印。
可見無論如何用功皆非作觀不可。教下之空、假、中三觀,四無礙觀,似乎觀法不同,然其理
則一,不可不知。否則於各宗經典,不能融會而有抵觸矣。
作觀方法,自唐以後,除禪宗外,各宗講此者漸少。如台宗在講教時,於空、假、中之理發揮
頗詳,而用功時則不一定用此法。惟禪宗則自古以來,說向上一著,且不許用心意識參。因此
有創為其餘法門尚用思,惟禪宗不用思之說。並引經言不可以生滅心為本修因以證實之。不知
不許用心意識參云者,乃不許用凡情去卜度也。一用意識,即是凡情。以凡夫心情推測佛說,
決無是處,所以不許。
古來又有說觀即照,照是照住。而古人對此又有批評,以為如是照住,即是暗證。既不許用凡
情卜度,照又是暗證。而觀之本義,又是思惟。因此學者乃無所適從。
然則修觀究應如何下手耶?鄙人在這裏參過多年,從南嶽大師大乘止觀悟得其理。
古人說不用心意識參,即是不以生滅心為本修因。佛意實不如是。是說學佛者最初發心,不可
以生滅心為本修之因。如本經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也;至實際用功,則
須用思惟。如本經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即是思惟。最初發無上菩
提,是稱性起修,是謂不以生滅心為本修因;至修行必用觀照,即是思惟。禪宗說不可用心意
識參,是祖師苦心,其實仍要思惟。不思惟則不能起疑情。至不以凡情卜度,又是一事。
何以知唐以後,餘宗多不知作觀?此可以善導大師十六觀經疏中之說證之。彼云:現在人根鈍
,修觀不得成,故祇提倡念佛。此是指觀經之觀法廣大,凡夫心量不能相應。不可因善導大師
有此語,遂屏觀法而不道也。唐朝中葉以後,密宗極盛一時,不久消滅。華嚴宗亦然。天台宗
亦中衰。經四明、慈雲二位大師之提倡,各經疏又自日本取回,得以中興。然二師之實際用功
,亦用淨土,不是止觀。宋以後淨土宗尚有幾位大師,而作觀方法亦多不講。故惟禪宗尚有觀
門也。後世修行人未嘗不多,而得力者少,此於作觀方法之不講頗有關係。
又修行者,往往初修時甚得力,後則改變。此亦因不知作觀,枯燥無味,乃至於此。又有讀誦
大乘經典,能明瞭其理,結果反生邪見,亦是不知作觀之故。又有讀誦經典甚多,而道理是道
理,於身心無干;而貪瞋癡之煩惱,毫不能除,亦是不知作觀之故。
觀即思惟。照有二義:一是照住,一是照見。照見者,指功夫修成時言,如心經之照見五蘊皆
空是也。大抵照見,由照住而來。照住,由思惟而來。不思惟,即不能照住。不照住,則不能
照見。思惟之久,心寄一處,即照住。此時許多妄念,暫時停止,不來打差,若打差即不能停
也。人人現前一念,真心本具。祇因妄念打差,所以不覺。妄想一停,本有光明自然發露,此
即智慧。
觀照須觀吾人之心性,所謂消歸自性。然凡夫卻觀照不到,完全是黑漆桶,完全是妄心,將如
何而可?惟有依照佛說去觀,即先就佛經之文字用功。佛說觀照方法,即不許吾人用凡情卜度
。如此段經文,若以凡情卜度,而不用觀,即不能明瞭。世人讀經,專在文字上求之,以為已
明其義,實萬萬不可。如應如是降伏其心句,凡情度之,當然有許多解釋,此要不得,應除去
之。再想又有別種境界,又要除去之。想而又想,皆要不得。愈想愈進,久久如呆。妙處即在
此呆字。古人云:須大死一番。死者,即死此妄心。如此用功,或半年,或一年,忽然開悟,
出於意外。要請求善知識證其合否。如無善知識,則以佛經證明。倘佛經上無此說,仍是凡情
卜度。如此則心中妄想打斷不少。雖不即是消歸自性,而已消歸不少。故須多讀誦大乘經典。
本經處處說讀誦受持,受持,即觀照也。
又觀所有一切眾生至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上文說降伏,此段何以不提降伏,是何意義?此是令
吾人將心量擴至無量無邊之大。因眾生之大病根即是心量狹小。因狹小,即執我。故佛令將此
心放大,潛移默化,所謂大而化之。倘在尋常日用之間時時如此觀照,將佛說心量放大,移到
自己分上,即是除我見,去煩惱之妙法。
又觀此段文字,其歸結在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一句。此是令吾人除我見而並不直指我見,偏在對
面眾生分上作觀。因凡夫執我一刻不放鬆,若就我作觀則不能得力。故從眾生方面觀,觀因緣
聚合,當體即空。又眾生同體。如此觀照,則不知不覺,我執自然化去,此乃消歸自性之善巧
方法。又觀若卵生以至非有想非無想,可見一切眾生,無不有欲、色、識。此三者不轉移,則
永遠輪迴三界之中,因知欲不可不斷,色相不可執著,情識必須轉移。如此觀照,則不知不
覺,欲、色、識三者可去。
又觀皆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眾生既若是之多,而如卵生之愚蠢,定性之難化,有想無想之貢
高,如何能悉數滅度?然佛是無緣大慈,祇要與我接近,總是要度。如此觀照,則自己忝為人
類,上則尚未修到非想非非想天,下則比卵生濕生高明,應當學佛成佛,無上心自然能起,妄
心自然能轉。
又觀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一句,在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句下,可見得有一眾生未度即我願無盡。如
此觀佛語,理不離事,事不離理,是為理事雙融。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遣著空;實無
眾生得滅度者,遣著有。兩邊皆遣,是雙遮;兩邊又同做,是雙照。是為遮照同時。此等修觀
,即能證寂照同時之果。
一切眾生皆滅度之,是大悲;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大智。是為悲智雙融,能得不住生死,不
住涅槃之佛果。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修福;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修慧。是為福慧
雙修,能證二足尊之果。
金剛二字即斷惑。惑不外見思,見思即我相。此經斷我相,正有極大作用。化除我見,即轉第
七識為平等性智;皆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不起分別,即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實無眾生得滅
度者,即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所以下文有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
出之語。豈不是成佛即在此一段經文耶!
一切大乘經典,說發大乘心之人,未能自度,先要度人,此是大悲。然度人即是自度,此種道
理,如觀照得了然,則佛法看似廣大無邊,實則親切有味。看似高深,本是平實。將此段經文
,放在心中時時觀照,寄心一處,妄想即漸漸消除。即此數句成佛已有餘矣。
又觀此段經文,不說降伏,即是降伏。是要吾人發起此願,堅強其志,則我執我見一切掃除,
降伏即在內,自然受用。每日將此段文放在心中,受用無窮,所以須觀照。
摘自 金剛經講義 江味農居士 遺著
